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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尺巷陌,六尺心宽—一桩宅基地纠纷的和解侧记

2026.09.06 | 念乡人 | 6次围观

村东头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,枝叶婆娑地罩着窄窄的巷子,巷子西首是张家,东首是李家,两家做了三十年的邻居,炊烟常在各自的院墙上打个照面,鸡鸣犬吠也总在同一个时辰响起。

三尺巷陌,六尺心宽—一桩宅基地纠纷的和解侧记

事情的起头,是一枝新长的梧桐。

两年前春天,张家儿子要娶媳妇,翻修老屋时把院墙往外挪了一拃,那一拃不多,刚好让巷子窄了半分,李家的三轮车拐弯时,总要贴着墙根慢慢蹭过去,李家媳妇心里不痛快,先是在墙根下种了一排丝瓜,藤蔓顺着新墙往上爬,像是无声的抗议,张家见了,也不言语,只在墙内搭了个葡萄架,正对着丝瓜的方向。

一来二去,巷子里的空气就有些沉。

麦收前后,李家收麦子,三轮车满载着麦袋,拐弯时刮了张家新刷的墙皮,张家媳妇出来理论,声音有些高;李家儿子从车上跳下来,说“早说了这墙碍事”,话赶话,就翻起了陈年旧账——张家说李家雨水檐冲了他们家山墙,李家说张家盖房时多占了滴水,越说越急,张家老汉抄起铁锨要平墙,李家人也围了上来,若不是村会计路过拦住,那天怕是要见红。

事情闹到村委会,双方都梗着脖子,说“这墙必须拆”,说“寸土不能让”,村里调解了两回,越调解越僵,眼看要到法院打官司去。

那天是镇司法所的老陈来的,老陈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提着个旧公文包,他没进村委会,先去了巷子。

正是傍晚炊烟起时,巷子里有孩子追逐打闹,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跑得太急,在张家新墙边磕了一下,张家媳妇正端着碗出来,赶紧扔了碗去扶,抬头看见李家的老太太也正从门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。

老陈在巷子里站了很久,看着张家墙上晒的玉米,李家门口挂的辣椒,看着两家人进进出出,都没说话,直到天擦黑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说:“这条巷子,还是我修的呢——二十年前,你们两家一起帮我抬过水泥板。”

一句话,空气突然静了。

后来的调解是在张家院子里,一张小桌,几把矮凳,两家人分坐两边,谁都不看谁,老陈不急着说法律,先讲古,说清朝时候,桐城有户姓张的人家修宅院,为了院墙和邻居起了争执,家人写信给在京城做官的张英,张英回信说:“千里修书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”张家遂拆墙让了三尺,邻居见了,也退让三尺,从此有了“六尺巷”。

故事讲完,老陈顿了顿,说:“古人能为三尺墙让出六尺宽,你们呢?一个要娶儿媳妇,一个要过日子,非要把巷子堵死才罢休?”

李家媳妇低头搓着衣角,张家老汉闷头抽烟,老陈又说:“我今天量了,按老宅基图,张家这墙确实多占了十五公分,但李家雨水檐冲山墙,也是老问题,法律上的事,我懂,宅基地使用权受保护,但邻里相邻权也受保护——说白了,远亲不如近邻,法院能判墙,判不了人心。”

他打开公文包,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壶茶,倒了两碗,一碗给张家,一碗给李家。

“喝着茶,咱们说个实在法子,墙不用全拆,往回收八公分,不挡路,不伤人;雨水檐改个方向,用管子接下来,也不冲墙,丝瓜架和葡萄架,都留着——巷子窄了,秧蔓搭一起,明年夏天还能聊天乘凉。”

院子里很静,只有茶碗里冒出的热气,张家儿子先开口:“叔,八公分就八公分,我们拆。”李家儿子愣了下,跟着说:“滴水我们改,用管子接。”

老陈笑了,招呼两家人一起量尺子、拉灰线,那天晚上,巷子里灯火通明到很晚,叮叮当当地拆墙声、钉管声混在一起,倒像是过年。

半月后,张家墙内移了整整八公分,墙头砌了个小花槽,种了太阳花;李家屋檐新接了乳白色的水管,贴着墙根流成一条弯弯的细槽,槽里铺了青苔,丝瓜爬上张家的墙,葡萄藤探出李家的檐,巷口的老槐树下,两家人又坐在了一起,张家媳妇端出刚蒸的槐花饭,李家老太太拿去一把去年晒的干豆角。

有人问老陈,这调解有什么诀窍,老陈说:“哪有什么诀窍,不过是在法律的天平上,放上人心的砝码。”他抬头看看天,说:“你们看这条巷子,窄是窄了点,可阳光照进来,两头都是亮的。”

后来,村里人把这条巷子叫“八分巷”,不是八米,不是八尺,是八公分——那让出来的八公分,刚好够一颗心通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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