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,水龙头滴答作响,像极了隔离期间墙上挂钟的秒针,我盯着那袋在角落发了芽的土豆——它们蜷缩着,伸出嫩白的触须,像在黑暗里摸索什么,封控第三周,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食物也有求生的意志。

从前,厨房于我,不过是外卖的中转站,直到那个买不到面包的清晨,我翻出一袋过期三个月的高筋面粉,按照手机里模糊的教程,我开始和面,手指陷进绵软的面团,像陷入一片陌生的土地,水多了加面,面多了加水——这朴素的道理,竟让我想起生活本身的某种平衡,当第一个歪扭的馒头在蒸锅里胀开时,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我的眼睛,原来,让一件事物“活过来”,是这样具体而微的喜悦。
邻居在群里问谁有酵母,十分钟后,我用绳子把一个小纸包从六楼吊到四楼的阳台,纸包在空中旋转,像微型降落伞,后来,我们整栋楼开始交换:702的辣酱,403的酸菜,我家烤过头的饼干,食物在垂直的巷道里上下穿梭,带着体温和便条:“孩子说你的饼干像云朵。”厨房的边界,第一次被几根棉线打破。
最治愈的时刻,往往在深夜,当焦虑像潮水涌来,我就去揉一块面,掌心与面团反复对话,直到它光滑、柔顺、呼吸均匀,这重复里有种近乎禅定的力量——世界在窗外失控,但在这里,酵母总会苏醒,面团总会膨胀,烤箱总会传来令人安心的香气,烤焦的饼边、太咸的汤,这些“不完美”反而成了确证:看,我还在尝试,还在创造,还在把破碎的日子捏合成形。
解封后,我的厨房依然忙碌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,我不再只是食物的消费者,而是参与者——参与一粒麦的旅程,参与一餐饭的诞生,参与把不确定的日子,熬煮成确定的温暖。
疫情教会我的,或许正是厨房最古老的秘密:当世界停摆时,还有火可以点燃,还有饭可以等待,在充满变量的时代里,厨房是最后的常数,那些在锅里翻滚的,不止是食物,还有我们所有无处安放的坏心情,而治愈,就藏在每一次耐心的等待,与每一次诚实的品尝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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