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我是慌张的，冰箱里的囤货像退潮后的礁石，嶙峋而有限，一颗蔫了的白菜，几个沉默的土豆，半袋米，几枚鸡蛋，世界被压缩成厨房的几平方米，而时间，忽然变得黏稠而漫长，新闻里不断攀升的数字，窗外空荡得令人心慌的街道，还有那种悬在半空、无所依凭的焦虑，像一层灰色的雾，笼罩着一切，我站在灶台前，第一次不是为了饱腹，而是为了对抗某种正在悄然蔓延的、名为“虚无”的东西。
我决定,就从那颗白菜开始。
剥去外层萎黄的叶子,里面竟还藏着象牙白脆嫩的芯，刀与砧板接触，发出稳定而清脆的“笃笃”声，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，竟成了最踏实的乐章，热锅，滑入一点珍贵的油，几粒花椒爆香，再“刺啦”一声倒入白菜帮，那股骤然升腾的、带着镬气的焦香，像一把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打开了我被冻结的感官，原来，生命的活力，就藏在这最平凡的烟火气里。
从此,厨房成了我的“诺亚方舟”，我开始用眼睛去“品尝”光线：看晨光如何温柔地漫过面粉，将其染成淡淡的金；看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杯，在自制酸奶的凝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我用耳朵去“收集”声响：面团在盆中发酵时细微的“嘶嘶”声，像大地深处的呼吸；小火慢炖时，汤羹在锅里“咕嘟咕嘟”的冒泡声，安稳如心跳，我的触觉，在反复揉捏的面团中苏醒，感知着它的筋力从散漫到团结；我的嗅觉，更是在肉桂与苹果共舞的烤炉边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犒赏。
最寻常的食材,在缓慢的时光里被赋予了魔力，一把红豆，需耐心浸泡，文火慢熬，看着它们从坚硬到酥烂，最终与冰糖融成一碗绵密赤红的豆沙，这过程无法加速，如同我们无法加速疫情的过去，但正是在这“等待”中，我学会了与时间和解，当豆沙的清甜在舌尖化开，那份由亲手劳作和耐心孕育出的满足，是任何即时外卖都无法给予的深切慰藉。
这些由双手创造出的、热气腾腾的食物，成了我与外界、与他人最温暖的联结，我将多烤的饼干，小心包好，挂在邻居的门把手上；收到对面楼阿姨用吊篮送下来的、她腌的酸菜，我们不曾见面，却在一份份交换的食物里，读懂了彼此的温度与鼓励，视频那头，母亲看到我成功蒸出的馒头，笑出了眼泪，说：“我闺女，能照顾好自己了。”那一刻，食物成了穿越关山阻隔的拥抱。
如今回想,那段被“困”住的日子，厨房里那方寸之间的“忙碌”，竟是一场无声的自我疗愈，食物治愈的，何止是肠胃，在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，将心意与时间，专注地投入于一餐一饭，这是一种最朴素也最强大的掌控感，它告诉我，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，我仍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份确定的美好。
疫情终将过去,但那个在厨房里，用食物一点点照亮生活、安顿内心的自己，会一直留下来，原来，最深沉的治愈力，从来不在远方，它就藏在自家厨房的烟火里，藏在一颗安于当下、创造美好的心中。
版权声明
本文系作者授权念乡人发表，未经许可，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