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凌晨三点的城中村出租屋里,屏幕的冷光映着小李疲惫的脸,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起落,发出规律的“嗒嗒”声——这是在给快手短视频刷双击,每完成1000个双击,他能从某个“自助平台”获得8元报酬,而在屏幕的另一端,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双击正汇聚成数据洪流,改变着视频的推荐权重,影响着无数人的注意力流向。

这种被称为“蚂蚁自助”的刷量模式,正成为数字经济中一个隐秘而庞大的子系统,它像蚁群般组织严密:上游是需求方(需要流量的内容创作者或商家),下游是像小李这样的“数字劳工”,中间则是提供任务分发和结算的自助平台,整个过程无需人工对接,一切都在算法调度下自动完成,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数字蚂蚁工厂。
“双击”这一简单动作被剥离了所有内容消费的属性,只剩下纯粹的生产性,劳动者不再关心视频内容,只关注双击速度和账号切换效率,他们的劳动被极致碎片化,1000次双击换来的报酬甚至买不了一杯像样的咖啡,这种微薄的单位收益,恰恰是系统能够维持的关键——足够低,才能吸引足够多的“蚂蚁”参与;足够分散,才能规避平台监管。
快手官方算法在不断升级反作弊机制,与刷量产业进行着猫鼠游戏,但“蚂蚁自助”模式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:它采用真人分布式点击,模拟正常用户行为;通过大量廉价智能手机和物联网卡构建“设备农场”;甚至发展出地域化点击模式,让点击流量来源符合自然分布,这已不是简单的违规刷量,而是一个寄生在主流平台生态中的影子系统。
更值得深思的是参与者的双重角色,白天,小李是外卖骑手,在算法调度下穿梭于城市街道;夜晚,他成为刷量“蚂蚁”,在另一套算法中生产数据,无论是送餐还是刷双击,他都在为不同的数字系统提供基础劳动,却始终处于价值链的最底端,这种“数字零工”的生存状态,揭示了我们时代劳动形态的深刻变迁:劳动日益无形化,劳动者日益原子化。
从宏观视角看,“刷快手双击”和“蚂蚁自助”的共生关系,暴露了注意力经济的内在矛盾,当流量成为硬通货,当互动数据直接变现,真实的内容价值与人为制造的数据泡沫便难以区分,这不仅扭曲了内容生态,更创造出一个庞大的灰色就业市场,据不完全估计,全国有数百万人在从事各类刷量工作,他们像数字时代的纺织工人,在隐形工厂里进行着24小时不间断的生产。
这些“数字蚂蚁”的聚集地往往是三四线城市或城乡结合部,那里有廉价的住房、低廉的生活成本和充足的闲置劳动力,他们通过微信群、QQ群组织起来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培训、考核和晋升体系,在这个体系里,熟练工可以日入百元,组长能管理数百名下线,而平台开发者则坐享分成,这是一个完整的、自组织的数字经济地下生态。
当我们审视这个现象时,简单的道德批判显得苍白,对于许多参与者而言,这是他们在有限选择中能找到的最优解:时间灵活、入门门槛低、即时结算,问题不在于消灭这个系统,而在于如何正视数字时代劳动权益保护的新课题,当劳动变得如此碎片化、隐形化,传统的劳动法规和社会保障体系该如何适应?
刷快手双击的“蚂蚁”们,既是数字经济的产物,也是它的镜子,他们的存在提醒我们:在光鲜亮丽的APP界面之下,在流畅的用户体验背后,隐藏着一个由人类最基础劳动支撑的庞大体系,每个微小的双击,都像是数字蚁穴中的一粒沙,单独看微不足道,堆积起来却能重塑地形。
或许,真正的挑战在于我们能否构建一个更加公平的数字经济生态——在那里,每个人的数字劳动都能得到合理估值,每个微小的贡献都不会被系统性地低估,当技术进步不断创造新的劳动形态时,社会制度也需要同步进化,确保没有人会永远被困在数据的流水线上,重复着没有尽头的“双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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