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第三次从那个名为“业务潇-ks自助下单平台”的页面里退出来,又忍不住点进去。

屏幕冷白的光打在脸上,那个标着“dy 0.1元50000赞”的红色小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,在手机里反复爬动,我咽了咽口水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类似童年时站在小卖部门口攥着五毛钱硬币的犹豫。
不是买不起,是怕买了之后,有什么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事情的起因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,三天前的同学聚会,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如今在短视频平台有八十万粉丝,整场饭局,他每隔三分钟就要举起手机,对着满桌残羹拍一条“兄弟姐妹聚会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”,更让我胃里翻江倒海的是,其中一条随手拍的转桌镜头,点赞量竟然有四万七。
而我精心制作了两个通宵的城市夜景混剪,发布七十二小时后,点赞数稳稳停在“11”——其中还有三个是我妈、我小姨和我大学室友点的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怎么快速涨赞”。
命运让我遇到了“业务潇”。
页面上,“全网最低价”“秒刷到账”“真人会员代刷”的字样排列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,最刺眼的是那个标价:1元,后面跟着一个让我心跳漏掉半拍的数字——50000赞。
一毛钱,五万个赞。
我的手指在“立即抢购”的按钮上方盘旋了至少十分钟,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,一个说“肯定有诈”,另一个说“一毛钱而已,买不了吃亏”。
我充值了十块钱。
客服“潇潇”秒回,头像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动漫少女,语气热络得像我失散多年的表妹:“亲,下单后提供视频链接,五万赞三分钟内到账哦~”
我没有给那个精心制作的视频,我给出了一条测试视频——上个月给楼下野猫拍的一段十秒短视频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好猫”。
三分钟后,我的手机像被电击了一样开始震动。
点赞数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:100、3400、12000……数字停在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位置:
50000。
我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,那条随便拍的猫视频,此刻在我的主页里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,而旁边那条花了我两个通宵的视频,点赞数仍然灰溜溜地停留在“11”。
我点开那五万个赞的头像列表,心里盘算着:至少让我看看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“一毛钱赞一下”。
我看傻眼了。
第一个点赞的用户,头像是一张惨白的、没有五官的脸,没有昵称,只有一串数字ID:7,主页显示:注册时间,三天前,作品数:0。
第二个,同样的无脸头像,ID:6,注册时间,三天前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十一个、第四百个……
我翻了一百多页,手指划得发麻,整整五万个赞,全部来自同一天注册的空白账号,它们像一支沉默的军队,排列着、堆叠着,机械地为一个“好猫”三个字送上了自己的赞。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早上。
我醒来后习惯性地打开手机,发现那条测试视频的点赞数掉到了个位数。“业务潇-ks自助下单平台”的系统消息发来一条通知:“检测到流量不稳定,已自动为您补单,本次补单2000赞,免费。”
然后数字又开始往上涨,900、3400、8000……
下午,掉到了两位数,晚上,又涨回了五千。
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:每当点赞数跌破一百,平台就会“自动补单”,把数字拉回一个虚高的位置,然后再任其慢慢回落,如此循环,几乎每小时都在发生。
看着那个数字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,我突然笑了,一种很轻的、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。
一毛钱,我买来的,哪里是什么便宜,分明是一个定时补充的、永不停止的提醒器,它用最直白的方式教会我一件事:所有急不可耐想要的糖,最终都会变成嘴里化不掉的蜡。
第三天,我把那条“五万赞”的视频设成了私密。
奇怪的是,“业务潇”的客服潇潇竟然在当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——不是系统群发,语气里带着某种我看不透的情绪:
“亲,您把视频私密了,平台检测不到数据,会一直补单的哦~”
我打字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她回得很快:
“继续购买‘永久稳定套餐’,可以为您保持一个月赞数不掉哦~”
我没有回复,只是退出对话框,长按,卸载了那个黄色的App。
手机黑屏的那一秒钟,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微弱的反光里,忽然想起十五岁的某个下午,那时我在电子游戏里用外挂刷了一身顶级装备,在虚拟世界里耀武扬威了整整一周,直到有一天,我站在游戏主城的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“真人玩家”们,突然觉得一切都假得无聊。
我把角色删了。
可这一次,现实和虚拟早就缠得血脉相连,那五万个赞像一场盛大的海市蜃楼褪去后,我重新登回账号,看到那个精心制作的夜景视频,点赞数从“11”变成了“14”。
多出来的三个赞,评论数从零变成了一。
我点开评论,是一个IP地址在海外的用户,写着:
“拍得挺好的,等一个认识你的机会。”
那一刻,我盯着这条只有一个赞的评论看了很久,没有机械的上涨,没有虚假的维持。
我终于明白,那五万个没有脸的人给不了的,一个真实的“好”,就够了。
然后我笑了。
这一次,我确信自己是真的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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