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老周,是在城南旧货市场旁的巷子里,他蹲在路牙子上,面前摆着一摞修补好的旧鞋,旁边立着块纸板,用歪扭的毛笔字写着:“免费修补,随缘取用。”

那天风大,纸板被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的另一行字:“雨天路滑,当心脚下。”
有人路过,扔下一句:“闲着没事干。”老周头也不抬,继续穿针引线,那针脚密实,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缝进去。
老周不是本地人,十年前,他从外地来这,租住在巷子尽头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平房里,房间窗户朝北,常年不见阳光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,像得了皮肤病,他白天在工地搬砖,晚上就着昏黄的灯泡补鞋,补鞋的手艺是跟老家的父亲学的,父亲是个鞋匠,临死前把修鞋的家伙什都留给了他。
“老头子心善,见不得别人脚上破个洞。”老周说这话时,手上的锥子往鞋底一扎,再一抽,线就过去了。
一开始,没人相信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,巷子里的住户把破损的鞋子藏在身后,从他面前匆匆走过,目光里全是戒备,老周也不解释,只是把补好的鞋整整齐齐地码在路边,像在陈列某种无人问津的商品。
直到那天,暴雨突至,巷口积水没过脚踝,放学的孩子们踮着脚尖过不去,急得直哭,老周从屋里搬出几块预制板,“咣当”一声铺在水面上,又从屋里拿出几双补好的雨鞋,挨个递给孩子们。
“穿上,小心滑。”
孩子们穿上他补的鞋,踩在预制板上,稳稳当当地过了积水,有个孩子回头喊:“谢谢周叔叔!”
老周笑了笑,转身回屋,屋里漏雨,他拿脸盆接在漏处,滴答声此起彼伏,像在敲一段没人听的鼓点。
从那以后,巷子里的人开始慢慢靠近他。
王婶的拖鞋断了底,老周给重新纳了一双,还加厚了鞋跟,说:“你腰不好,走路要稳。”李大爷的皮鞋开了胶,老周用胶水粘好,又在鞋头打了层油,李大爷高兴得像个孩子,逢人就夸:“这小伙子,手艺比店里还强!”
老周做这些,分文不取,有人过意不去,硬塞钱给他,他急了,把钱塞回对方口袋:“我要是收钱,这活就变味了。”
也有人问他:“你到底图啥?”
他搓了搓手,指甲缝里嵌着黑黢黢的鞋油,怎么都洗不干净,沉默良久,他才开口:“我儿子,要是活着,应该也跟他们一样大了。”
巷子里的人这才知道,老周有个儿子,十年前在老家那条河边玩耍时,掉进冰窟窿里,再也没上来,那天,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却没有一个人下去救,老周从工地上赶到时,孩子已经被打捞上来,脸色青紫,身上盖着块白布。
“那时候,我就想啊,要是有人能伸把手,哪怕就是把孩子拉一把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埋头继续穿针,针尖在灯下晃了晃,闪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从那以后,老周离开了老家,带着儿子生前最喜欢的玩具——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毛绒狗,一路漂泊到了这座城市。
他开始在街头巷尾做善事,给人补鞋、修伞、通下水道、给流浪猫狗喂食,他做过的好事,像撒进大海里的盐,看不见,摸不着,但巷子里的每一寸空气,都似乎有了淡淡的咸味。
有人笑他:“你儿子都死了,你补天大的鞋,他也回不来了。”
老周抬起头,看了那人一眼,眼神平静得吓人:“我知道,可这世上,还有别人的儿子,在雨里光着脚。”
十年了,他补过的鞋,少说也有几千双,巷子里的孩子长成了少年,少年又有了新的鞋,老周的白发一根根冒出来,像墙角的野草,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疯长。
去年冬天,老周病了,感冒引发肺炎,他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一直念叨着:“鞋……鞋还没补完……”
巷子里的邻居们急了,大家你一百我五十,凑钱把他送进了医院,出院那天,王婶炖了只老母鸡,李大爷拎着一篮鸡蛋,巷子里的人站在门口,像迎接一个凯旋的亲人。
老周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有记者闻讯赶来,想采访他,老周摆摆手,说:“我就是个补鞋的,没啥好写的。”
记者不死心,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,老周指着巷口的积水说:“你写这个吧,这地方地势低,一下雨就淹,老人孩子早晚出事。”
记者愣住了。
老周停下脚步,蹲下身子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,记者凑过去看,那是一个简单的排水图。
“我研究过了,这儿开条沟,水就能排出去,要不了多少钱,就是需要点人力。”老周说,“你要是能呼吁一下,就比写我强。”
那天傍晚,巷子里来了个包工头,看了老周画的图,啧啧称奇:“老哥,你这图,比我们工程师还专业啊!”
老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小时候在工地干过,懂一点。”
巷子里的人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老周带着几个年轻人,花了半个月时间,硬是把那条排水沟挖出来了,今年雨季,巷子里再没积过水。
有人问老周:“你做这些好事,到底图个啥?”
他站在巷口,看着孩子们穿着他补好的鞋在雨后的地上蹦蹦跳跳,溅起一朵朵水花,他笑了笑,说:“图个心里踏实。”
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那些水花上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,老周蹲下身,捡起一只被踩掉的鞋,用袖子擦了擦,重新放在路边的鞋堆里,鞋堆旁,那牌纸板已经旧得发黄了,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:
“若你路过,愿你平安。”
巷子里的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饭菜的香味和孩子们的嬉笑,老周转身进屋,那扇破旧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像在叹息,又像在歌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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