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北京朝阳区一间合租房的次卧里,林薇第无数次把手机倒扣在枕边,屏幕的微光刚暗下去,短视频里那句“家人们谁懂啊”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震颤,她不知道的是,几乎在同一秒,上海虹口、成都高新、长沙岳麓,还有无数个亮着幽幽荧光的方块窗户背后,都有人和她一样,在做同一个动作——把手机翻过去,像按住一只过于亢奋的猫。

情况是从上个月开始变得不对劲的,林薇只是在一家淘宝店多看了两眼复古碎花裙,接下来的三天,她的信息流里长出了一整片碎花草原:连衣裙、半身裙、发圈、桌布、手机壳,甚至猫窝,算法比她更相信她会活成一个碎花标本,她点了无数次“不感兴趣”,算法却像听不懂拒绝的追求者,愈挫愈勇,变本加厉。
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,直到深夜刷到一条没头没尾的帖子:“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,手机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?”底下两千多条评论,IP地址从黑龙江排到海南,每个人都像在描述同一本恐怖小说的不同章节。
“我搜了一次‘如何拒绝同事’,现在首页全是《甄嬛传》腹黑语录混剪。” “我跟闺蜜打电话说想买空气炸锅,还没打开购物软件,空气炸锅的广告已经在我朋友圈置顶三天了。” “最离谱的是,我奶奶的老年机都开始给她推电竞椅了,理由是‘您可能认识一位经常熬夜的年轻人’。”
多地媒体突然开始报道一类相似的“城市怪谈”:在深夜的便利店、24小时自习室、网约车后座,越来越多的人拿着手机,却不是在刷,而是在“念”,他们低声念叨着与兴趣完全无关的词汇,像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——
“露营装备,虽然我连小区门都不想出。” “考研数学,虽然我今年四十二了。” “婴幼儿辅食,虽然我家只有一只绝育的公猫。”
成都的小张是“咒语派”的践行者,他在社交平台分享经验:“你就故意搜那些你根本不可能买的东西,连续搜三天,算法就懵了,它不知道你是谁了,反而开始给你推一些正常的东西,比如天气预报和如何养绿萝。”他把这叫做“给算法投毒”。
上海的小陈则信奉“行为艺术派”,她每次刷到不喜欢的视频,不点“不感兴趣”,反而点进去,看完,再点个赞。“让它满意,让它觉得拿捏我了,等它自以为是地继续推,我再突然连续三天只看一个教人织毛衣的账号,表情都不换一下,它现在给我推的是——如何用毛线钩一个路由器收纳盒,至少没那么焦虑了。”
在北京,一个叫“反驯化联盟”的线下社群悄悄聚集了三百多人,他们的活动内容之一是交换手机,互相在对方的设备上搜一些随机词汇,1962年的拖拉机维修手册”“如何给乌龟做心肺复苏”,组织者说:“我们不是要对抗科技,我们只是想在算法的洪流里,给自己留一块不被打扰的浅滩,哪怕那块浅滩上全是乌龟。”
社会学家连夜出来解读,说这是数字时代个体对“信息茧房”的柔性抵抗,是“注意力主权”的觉醒,平台工程师则在匿名论坛回应:“你们搜的那些奇怪东西,我们后台都看到了,说实话,推荐模型最近确实‘困惑’了很多,但请别搜‘如何炸掉推荐系统’,那个真的会触发风控。”
那条帖子下最高赞的回复是:“我们不是想炸掉它,我们只是想让它在每天醒来的时候,犹豫一下:今天该给这个人推点什么呢?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把我们的生活过成了它设定的连续剧。”
凌晨三点,林薇再次拿起手机,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开短视频,而是打开搜索框,认真地输入了一行字:
“南极科考站 招聘 无需经验”
按下搜索键的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往大海里扔漂流瓶的人,明知道不会被看见,但扔出去这个动作本身,就让海风有了片刻的迟疑。
窗外,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依旧被无数屏幕照亮,但在那些光斑的间隙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自己的形状,也许明天早上,会有几百万个用户同时收到一条推送:“根据您近期的浏览记录,我们猜您可能感兴趣:如何成为一个不被打扰的人。”
这一次,算法猜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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