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我被闹钟惊醒,准备赶六点半从省城出发的那班直达大巴回家。

拉开窗帘,窗外白茫茫一片,对面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般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街灯还亮着,却像泡在牛奶里的蛋黄,晕出一团昏黄的光晕,能见度不足五十米,路上偶有车辆驶过,车灯撕开的雾墙瞬间又被吞噬。
我拖着行李箱赶到客运站时,候车大厅已坐满了人,电子屏上一片刺眼的红色字眼:“因大雾天气,高速路段临时封闭管控,以下班次暂停发车……”我的那趟车,赫然在列。
有人开始打电话改签,有人冲到服务台前询问放行时间,得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:“等待通知。”一位中年男人拎着蛇皮袋蹲在角落,袋子里装的像是给老家孩子带的新棉袄,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,屏幕上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条,他却半晌没点开。
时间在雾里走得很慢,候车厅的电视循环播放着实时路况:多处高速入口排起长龙,交警在浓雾中指挥,反光背心在车灯照射下像一盏盏流动的警示灯,镜头里,一位交警的口罩上结满细密的水珠,他对着话筒说:“雾太大,看不清一百米外的车牌,为了大家的安全,只能先封着。”
坐在我旁边的老太太叹了口气,开始和我搭话,她说她儿子在老家突然住院,她是凌晨四点从县城拼车到省城来的,本想转坐最早的班车回去,没想到被这场雾截在了路上。“急也没用,”她低头扯了扯衣角,“路封了,心里再急,也得等雾散。”
这句话像一粒石子,投进了我焦躁的心湖。
我们总习惯把人生堵在路上——急着赶车,急着抵达,急着把日子过成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,可老天偏要下一场大雾,把所有的快都摁慢下来,雾锁住了城,也锁住了我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它逼我们坐下来,听一听别的赶路人的故事,看一看平时被忽略的人间烟火。
临近中午,太阳终于从云层后挣出一线光亮,浓雾开始从楼宇间、树梢头一缕一缕地散开,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抽走一块巨大的纱幔,十一点四十分,电子屏上红色的字悄然变成绿色:“……恢复通行。”
人群呼啦啦涌向检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,她站在人群中,佝偻着背,手里攥紧车票,脸上浮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被雾耽误的五个小时,或许比五个小时的驰骋,更值得记在心里。
大巴驶上高速时,雾气还未散尽,车窗外,护栏和路牌在薄雾中次第显现,像一条渐渐清晰的路,我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忽然就什么都不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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