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晚自习,我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,跨坐在崭新的电动车上,车筐里塞着没喝完的半瓶可乐,他拧下油门,车像脱缰的野马从车流中蹿出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,我站在校门口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——也是在这样一个路口,另一个少年的电动车和公交车相撞,书包里的试卷散落一地,像雪花一样飘。

交警说,他刚满十五岁。
中国疾控中心的数据显示,我国每年约有1.3万名15岁以下儿童青少年死于道路交通事故,其中涉及电动车的比例逐年攀升,那些被青春期激素催生的“速度与激情”,往往以生命为代价提前谢幕。
我们总说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,却忽略了“少年不识险”才是更大的问题,电动车的驾驶门槛被简化为“会拧油门就能上路”,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,如何判断转弯时后方来车的盲区?如何应对雨天湿滑的路面突然窜出的行人?他们的瞳孔里盛满对自由的渴望,却看不见自由背后的悬崖。
一位交警朋友告诉我,他在处理一起事故时,问十六岁的肇事少年:“你不知道电动车要满十六岁才能骑吗?”少年一脸茫然:“我知道啊,可我妈说就在这一片骑,没事的。”
“就在这一片”——这句轻飘飘的话,是多少家长给自己不负责的教育找的借口,他们自己骑电动车接送孩子时,一边逆行一边说“没事,我带你看着点”;他们给孩子买电动车时,一边付钱一边说“别乱跑,骑慢点”,可速度与危险,从来不因一句“没事”而改变轨迹。
更让人忧心的是,电动车的“年龄焦虑”正在被资本和流量放大,短视频里,十四岁的少年晒出改装电动车,评论区一片“好帅”“求链接”;电商平台上,商家宣称“无需驾照,低龄可骑”,用“青春就要追风”的文案包装着安全隐患,当“速度”成为青春期的勋章,“安全”被污名化为“怂”时,悲剧就埋下了伏笔。
法条是冰冷的:《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》规定,驾驶电动自行车必须年满十六周岁,但这个年龄是底线,不是保险箱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身体仍在发育,判断力尚未成熟,情绪冲动与反应迟缓往往此消彼长,学校可以禁止学生在校园内骑行,却管不住校门外的车水马龙;家长期待孩子“懂事”,却忘了懂事的前提是接受系统的安全教育。
我至今记得那个少年的母亲在学校门口瘫坐痛哭的样子,她说:“我就想让他上下学方便点。”方便,是为人父母最朴素的愿望,可如果这个方便需要孩子用生命去交换,那宁可让他挤公交、走路、骑车慢一点。
十六岁的车程很短,从家到学校,不过三公里的距离,十六岁的车程又很长,长到需要我们用法律、教育、监管、关爱,为它铺上厚厚一层减速带,愿每一个少年的十六岁,都只有追风的恣意,没有追悔的叹息,愿那辆载着青春的电动车,永远稳稳地、慢慢地,抵达每一个“回家”的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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