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台风要来的消息,是随着天色一起暗下来的,风还未至,空气里已有了些异样,像一张无形的网,慢慢收紧了,临街的窗都关得严严的,只偶尔有窗帘的角,在缝隙里不安地探一探头,又缩回去,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,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 入夜,风便实实在在地来了,起初是“呜呜”的,像远处有只巨大的兽在低吼;渐渐地,就成了“呼呼”的,带着些尖利的哨音,从楼与楼的缝隙里钻过来,撞在窗玻璃上,发出令人心惊的震颤,我坐在灯下,书是看不进去的了,只觉着整幢楼都像一条泊在惊涛里的船,在风里微微地晃。 于是想起那些树来,楼下的那几株梧桐,平日里是顶从容的,春天时,看它们一点点抽出嫩黄的芽,像刚睡醒的孩子,懒懒地伸着腰;夏天时,绿荫便泼泼洒洒地铺了满路,人从下面走过,身上都沾着些沁人的凉意,可此刻,它们是怎样地受着煎熬呢?我隔着窗望下去,只见一团团漆黑的影子,在风里剧烈地摇摆,像溺水的头颅,忽而沉下去,忽而又拼力地挣上来,枝条被风揉得不成样子,一会儿贴着地面,一会儿又猛地弹起,仿佛就要折断了,我竟不敢再看,仿佛那风声里,也掺着它们的呻吟。 风声里,果然混着些不寻常的声响,先是一声闷闷的“咔嚓”,像什么厚实的东西被硬生生地折断了;便是一阵“哗啦啦”的乱响,是瓦,是玻璃,还是别的什么,一时分辨不清,只觉得心里跟着一沉,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又凑到窗前,街灯的光,是昏黄而怯懦的,在风里一抖一抖的,照出满地的狼藉:断了的枝叶,碎了的瓦片,不知谁家的衣架子,像个醉汉似的,横在路中央。 忽然,一道更惨烈的断裂声传来,就在很近的地方,我循声望去,是巷口那棵老槐,它太老了,粗壮的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着,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,可此刻,它的一条极粗的枝子,竟从主干上生生地撕裂开来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头,像一截断了的骨头,在风雨里令人触目惊心,那断下的枝子,轰然倒地,几乎占了大半个路面,我仿佛听见了那棵老树的叹息,沉沉的,夹在风声里,是那样地无奈,又是那样地苍凉。 外头是绝不能出去的了,这风里,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危险,哪一扇窗的玻璃会忽然碎裂?哪一块广告牌会支撑不住,从半空里砸下?哪一根电线杆会不堪重负,轰然倾倒?而最让人揪心的,还是那些平日里静默不语的树,它们都成了潜在的暴君,每一阵强风,都可能催折它们疲惫的肢体,让它们从守护者,变成了危险的源头,这样的夜里,家成了唯一的堡垒,墙是厚的,窗是严的,将一切的狂暴与危险,都隔绝在外,屋子里是静的,只有风在窗外徘徊,如同一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,徒劳地发着脾气。 第二天清晨,风过去了,雨也停了,我推开门,走进那个劫后余生的世界,阳光是崭新而明亮的,照着一片狼藉的街道,清洁工人已经在那里忙碌了,他们穿着鲜亮的橙色背心,默默地清除着夜的残骸,那棵老槐,依然立在巷口,只是少了那条臂膀,伤口大得惊人,可就在那伤口旁边,我分明看见,几片新叶,在晨光里,怯生生地,却又无比坚定地,舒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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