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第无数次刷新那个标着“快手24小时低价免费领取”的页面，光标在“立即领取”的蓝色按钮上悬了又悬，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，像一群窃窃私语的人，我点了下去。
页面跳转,转圈，然后是一个新窗口——“快手人气在线下单平台便宜”，背景是大红色的，金色的字，像是把整个庙会压缩进了屏幕，价格表一排排地挂出来：播放量、点赞、评论、粉丝，每一个都有三个价，原价用横线划掉，旁边是触目惊心的“惊爆价”，比如一万播放，原价三十，现在只要十五；再往下翻，还有“满减券”“限时秒杀”“拼团更优惠”。
我忽然想起老家村口的小卖部,小时候，王大爷在那儿卖棒冰，五分钱一根，谁要是买十根，他就多送一根，那根送的总是化得最快，滴得满手都是，王大爷就笑，说：“不要钱的东西，甜不到哪儿去。”他把滴落的水甩进土里，土很快就把那点甜吸干了。
眼前的平台说,我们是全网最快、最稳、最安全的，客服头像亮着绿灯，名字叫“小敏（在线秒回）”，我问：“真的能涨人气吗？”小敏秒回：“亲，我们是真实真人操作，平台担保，无效全额退款哦。”我盯着那个“哦”字，觉得它像一个钩子，轻轻一拉，就把对话框里最后一点疑虑也钩走了。
我充值了二十块钱,五块钱买五百播放，十块钱买三百点赞，剩下五块，领了一个“新手免费流量包”，下单之后，盯着自己的快手主页，三分钟，播放量开始跳，像一只被闹钟叫醒的闹钟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，点赞也跟上来，飘在屏幕上的爱心像撒糖豆。
可评论区依然是空的,我往下拉，拉到底，看见很久以前的一个评论，是我妈留的，她不会打字，用了语音转文字，还带了个错字：“儿子文采真好，妈给你占个坐。”
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,那个视频我拍的是老家的麦田，镜头一晃，麦浪就从左滚到右，滚着滚着，镜头里出现了我妈弯腰的样子，她以为我在拍麦子，还特意往旁边让了让，那个时候，这个视频有三十七个播放，十二个赞，那些数字是慢的，像麦子抽穗那么慢，可每一个我都能猜出是谁点的——村里几个从小玩到大的，还有我妈，她点完赞，又取消，又点上，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。
而此刻,数据正在飞速上涨，五百，一千，两千，可这些数字没有脸，没有手，没有一双在深夜里替我摁下红心的眼睛，它们只是从一个看不见的车间里涌出来的工人，穿着“真人”的制服，把每一份热度都递得恰到好处，分毫不差。
我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暗下去，那些数字也一并沉入黑暗。
我想起王大爷后来说过的一句话,那年他小卖部关门，我去看他，他说，现在的人买棒冰都去超市了，超市的棒冰花样多，包装漂亮，可那些棒冰，舔第一口就知道不是水做的,是糖精和色素兑出来的，他说：“甜是甜，可它不化水，不化水的甜，进了嗓子眼儿就卡在那儿，不上不下，像假牙。”
我走进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，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两盏小小的红灯，还在那个平台上闪，我回到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点了“申请退款”，小敏的图像又亮起来：“亲，为什么呢？是我们的服务让您不满意吗？”我说：“太甜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，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，说：“好的亲，新手免费流量是不退的哦，其他款项我们会在1到3个工作日原路返回。”
我退出对话框,打开那个拍麦田的视频，播放量已经破了八千，点赞两千三，可评论区里，依然只有我妈那一句错字的话，我把视频设为了私密，数字终于停住了。
转天一早,我妈打来电话，她说：“你那个号我咋刷不出来了？”我说：“我整理一下。”她说：“哦……那上面有个人说，你拍得好，说麦子长得好。”我说：“那你认识那个人不？”她说：“不认识啊，人家就点了个赞，叫‘岁月静好158’……我还想问呢，现在城里人都爱叫这个不？”
我笑了,忽然觉得，那一串数字，终于落到了地上，带着泥土的潮气，外面天光大亮，像一颗刚剥开的、水做的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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