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手的热度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涨潮,涨上来的时候,人人都在浪里扑腾,退下去的时候,连一句“再来”都来不及喊完整,我是在一个极困的下午,看见“快手业务平台免费领取微信”“快手评论免费领取平台”这两行字的,它们被一个朋友转发在群里,末尾还带了一个抱拳的表情,那表情打得规规矩矩,像旧时茶馆里拱手托付一件事的人。

我起初以为是某种新的生意,你知道的,这年头,什么东西只要挂上“免费领取”四个字,就像在干燥的柴堆里扔进去一根火柴,总能燎出些人心底里的火苗来,我点进去,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类“业务”:有帮刷评论的,有帮增粉丝的,还有“真人互动”“高质评论”字样,旁边标着“免费”,那“免费”两个字做成鲜红的印章样式,方方正正,好像真能盖在什么凭证上似的,可我心里清楚,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免费的东西,前年我在一个类似的平台上领过所谓的免费流量包,结果半夜里银行卡划走了一笔钱,不多不少,正好卡在我察觉不到的痛感边缘,那之后我就知道了,免费的东西,往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标着更贵重的价码。
但我还是加了那个留下的微信号,申请发过去,对面很快通过了,一句“你好,需要什么业务”跳出来,利落得像自动回复,又带着一点热络的尾音,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,对方已经发来一张价格表:评论点赞、真人互动、热门助推,明码标价,条理分明,我问:“不是说免费领取吗?”对方回:“首次体验免费,后续要量大的话走套餐。”然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,那微笑的两只眼睛弯弯的,嘴角也弯弯的,可不知怎么,我看着它,总觉得那笑容后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巷子。
我忽然想起若干年前,小镇上来了一个货郎,他挑着担子,摇着拨浪鼓,嘴里吆喝着:“免费送针,免费送线,不花一分钱嘞——”街坊们围上去,人人手里都领到了针线,然后货郎从担子里掏出花花绿绿的布料,说:“针线扎了手可不好,配块布回去练练手吧,成本价,三文钱一块。”于是那天傍晚,几乎家家户户的晚饭桌上,都多了一块色彩鲜亮却并不实用的布,我那时还小,趴在柜台边上看,只记得那货郎收钱时的手指极快,铜板在他掌心里一翻就不见了,像变戏法。
如今这“免费领取”的戏法,不过是从街头搬到了手机的方寸之间,只是戏法还是那个戏法,看戏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,总有人以为自己是聪明的那个,总有人以为自己看见的铜板会在自己掌心里多停一会儿。
我在那个微信号里待了几天,每天看它准时发来的早晚安问候,配着励志的图片,有时是清晨的露珠,有时是夜晚的星空,文字下面照例是业务广告,那问候殷勤得让人不安,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线,一下一下地拽你的衣袖,终于有一天,我打了几个字过去:“我不需要了,谢谢。”对面沉默了片刻,回了一个金色的“赞”的图标,再无下文。
从那以后,那个微信号再没有发来过消息,它安静地躺在我联系人列表的某个角落,像一颗没有引爆的哑弹,而我有时会想,这世上的“免费”二字,大概从来不是一句赠予,而是一道暗门,有人推开它,走进灯火通明处;有人推开它,却跌进更深的夜里去。
可是,我们为什么总要去推那扇门呢?或许是因为,在这个人人都能喊一嗓子的网络世界里,我们太害怕沉默了,我们怕自己发出去的内容无人问津,怕自己精心剪辑的视频沉入茫茫的数据海,怕那一串串点赞和评论的数字变成一场冷清的独角戏,于是我们愿意相信,有那么一个“免费领取”的平台,能给我们送来热闹,像旧时戏台下突然涌进来的看客,掌声响亮,虽不知为谁鼓的,却足以让台上的角儿挺一挺腰板。
只是我们忘了,戏散场之后,看客是要领了铜钱走的,而我们在台上唱的那一折,终究是要唱给自己听的。
那天晚上,我又点开那个页面,红红的“免费”二字还挂在上面,像两只永远不会疲倦的眼睛,我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划了过去,手机屏幕亮着,又暗下去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,似乎都坐着一个人,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评论区,像守着一片无风不起浪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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