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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蔬一饭间,筑起最坚不可摧的城池

2026.03.21 | 念乡人 | 41次围观

凌晨五点,天还未亮透,厨房里已响起轻微的动静,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和面,父亲仔细地清洗着青菜,面团在母亲手中被反复揉捏,发出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声响;自来水冲刷菜叶的哗哗声,与窗外偶尔掠过的救护车鸣笛,构成这个清晨奇特的二重奏,这是2022年春天,上海某个被封控的小区里,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晨,在巨大的不确定性笼罩之下,这间小小的厨房,却像风暴眼中那片不可思议的宁静之地。

一蔬一饭间,筑起最坚不可摧的城池

疫情三年,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被骤然重塑,宏大的叙事、惊心的数字、远方的哭声,曾让我们陷入集体的焦虑与无力,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,那些曾被我们忽略甚至轻视的“平凡日常”,从生活的背景板中凸显出来,成为我们紧握在手的、最真实可感的“安稳”。

这种安稳,首先扎根于身体最本能的记忆里,当外部信息纷乱如麻,未来晦暗不明时,是味觉提供了最原始的慰藉与坐标,朋友小敏独居在北京,小区封控初期,她囤积了大量方便食品,直到第三天,她决定翻出老家寄来的腊肉,认真做了一顿米饭,当熟悉的咸香在口中弥漫开时,她忽然就落了泪。“那一刻我才觉得,我还在生活,而不仅仅是活着。” 食物是穿越时空的载体,一口家乡味,便能瞬间构筑起一个私密而稳固的精神避难所,抵御外界的寒风冷雨。

这安稳,更在日复一日的“仪式”中得到强化与确证,疫情打乱了所有宏大的计划,却让微观的秩序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,我认识的一对老夫妇,每日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地要一起喝茶,瓷杯轻碰的脆响,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姿态,成为动荡时日里一个恒定的支点,这并非消极的逃避,而是一种主动的建构——通过重复这些微小而确定的动作,我们在内心确认:生活的基本盘仍在,我们对自己时间的掌控感仍在,它像在湍急的河流中打下的一根根木桩,让我们得以在洪流中站稳脚跟,保持尊严与体面。

更重要的是,这平凡的日常,成为了情感最坚韧的纽带,当物理空间被限制,我们与亲人、爱人朝夕相处的时间被拉长,许多家庭重新找回了围坐一桌吃饭的习惯,许多父母第一次完整见证了孩子网课的全过程,这些曾经因奔波而碎片化的相处,被疫情强行“整合”起来,在共同处理一日三餐、整理房间、甚至一起焦虑于抢菜的过程中,一种基于具体生活实践的、扎实的情感在悄然滋生,它不那么浪漫,却无比牢靠,一位医生在抗疫日记中写道:“每天最治愈的时刻,就是脱下防护服,看到妻子发来的视频——儿子正笨拙地学着给土豆削皮。” 远方的奋战,因这近处炊烟的守望,而有了清晰的意义。

这份“安稳”并非理所当然,尤其在困境中,它需要格外的用心守护,它意味着在物资有限时,依然愿意花时间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;意味着在方舱医院里,也有人坚持每天把被子叠成豆腐块;意味着在隔离酒店的窗台上,用水培出几棵嫩绿的蒜苗,这些行为本身,就是一种沉默的宣言:我们在认真地生活,而非被动地忍受,人类学家项飙谈及“附近的消失”,而疫情在迫使我们将目光从宏大的、不可控的远方,收回到这个具体、可触及、可经营的“附近”中来,我们重新学习与一把葱、一袋米、一个房间相处,并在这种经营中,重新获得了对生活的掌控感和主体性。

三年疫情,是一堂过于沉重的公开课,它或许最终教会我们的,不是如何去征服远方,而是如何回归本心,去珍惜和构筑眼前这片看似平凡的方寸之地,那些琐碎的日常,一蔬一饭,晨昏作息,亲人闲坐,它们从来不是伟大叙事的对立面,恰是所有坚韧力量的真正源泉,它们如同大地,沉默地承载一切,也滋养一切。

当世界的喧嚣暂时止息,我们终于听清:生活最雄浑的乐章,就藏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;生命最坚实的安稳,正来源于我们认真度过的、每一个平凡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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