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居家的第三周,厨房成了我的药房,不是熬煮苦涩的汤剂,而是以另一种更温存的方式,疗愈着被不确定感啃噬的神经。

起初,是出于最实际的焦虑,冰箱渐空,配送时有时无,一颗蔫了的白菜,几枚侥幸囤下的鸡蛋,成了每日必须面对的“课题”,从前视作负担的琐碎,此刻却成了锚——当世界失序,至少这一餐饭的秩序,还牢牢攥在自己手里,洗米的水流声,菜刀与砧板清脆的合鸣,油锅“滋啦”的欢腾,这些声音填满了过于寂静的屋子,也像稳健的鼓点,压住了心底慌乱的节拍。
我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食物,看一粒黄豆在清水中如何缓慢地舒展身体,仿佛一场微型的苏醒仪式;看面团在掌心温度下,如何从散漫的面粉聚合成一个光滑的、有生命的整体,时间在这里被拉长、被物化,等待面包发酵,等待一锅汤从沸腾到醇厚,这些无法被加速的过程,教会了我一种近乎古老的耐心,当整个外部世界都在追逐瞬息万变的信息与数字时,我的厨房里,却信奉着最朴素的因果:投入时间与专注,便能兑换一份确凿的、可被品尝的温暖。
真正的治愈,发生在气味里,当桂皮、八角在热油中释放出辛烈的香气,当炖肉的醇厚弥漫开来,某种记忆的开关便被拨动了,这香气,忽然与童年外婆家冬日灶台的气息重叠,那时不觉有何特别,此刻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,将漂泊的此刻与安稳的过往缝合,我复刻着记忆里的味道,笨拙,却虔诚,原来,治愈不止于抚平当下的焦虑,更是能在虚空里,打捞起沉淀于岁月深处的“曾经确凿”,让人知道自己从何而来,根系仍在。
厨房也成了我与远方亲人共享的时空,视频两端,我们各自系着围裙,母亲在千里之外指导我:“火候到了,该下葱花了。”我举起煎糊的鱼向她“求救”,她笑骂我“笨手笨脚”,眼里却全是笑意,锅铲的翻炒声,通过电波交织在一起,我们不再仅仅谈论疫情与担忧,而是分享着“今天吃什么”这样最本真的生活,食物在此刻,成了比言语更绵密的情感载体,当我终于端出一盘成功的红烧肉,屏幕里的赞许,比任何勋章都更能让我感到踏实。
生活渐复旧轨,但那一段厨房日常留下的“药效”犹在,我依然会在周末花半天时间,耐心熬一锅汤,我懂得了,真正的治愈,或许从来不是一场激烈的对抗,而是如文火慢炖般,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劳作中,重建内心的秩序,唤醒身体的感知,与所爱之人缔结更坚韧的纽带,我的治愈系厨房,没有药方,却以最朴素的人间烟火,疗愈了那个特殊的冬天。
版权声明
本文系作者授权念乡人发表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