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,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我数到第七次的时候,终于不再数了,日子像一匹被抽去骨架的绸缎,软塌塌地垂下来,分不清经纬,起初,是焦灼的,像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,翅膀扑棱棱地撞着透明的壁,嗡嗡地响,新闻里的数字起起落落,手机屏幕的光,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,幽幽地照着天花板,时间被切割成两段:做核酸的时辰,和等待做核酸的时辰,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动作:伸手、张嘴、转身、回家,世界缩成一百二十平,再缩成手机屏幕的六寸,那种感觉,仿佛被生生从时间的河流里打捞上来,湿淋淋地搁浅在现实的滩涂上。

人的韧性,或许就藏在某种迟钝里,当最初的惊涛缓缓退去,滩涂上竟露出了平日看不见的、细密的纹路,我忽然“看见”了许多东西,是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原来它有自己固执的、三拍子的节奏,“嗒—嗒—嗒”,像一颗微小而顽强的心跳,是下午三点半,阳光会准时挪到沙发的一角,把那块米色的绒布晒得蓬松、发烫,散发出一股干燥的、类似谷物壳的香气,是楼上邻居家学琴的孩子,总在晚饭后练那首《致爱丽丝》,错音一日日地减少,生涩的旋律竟也渐渐有了流畅的轮廓,这些声响、气味与光影,平日里被匆忙的脚步碾得粉碎,却像显影液里的相纸,慢慢地、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我开始做一些“无用”的事,翻出一本蒙尘的《诗经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,嗟我怀人,置彼周行。”千年前的女子,在采摘野菜的平凡劳作里,那份悠长的思念,忽然就穿透了纸背,我试着和面,看清水与面粉如何从对抗到交融,最后成为一团温顺的、有生命力的实体,手指陷入那柔软的包裹中,有一种踏实的、近乎原始的治愈,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被我每日定点浇水,竟也抽出了一片怯生生的新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,向着窗外那有限的天光,努力地伸展着。
我忽然想起木心先生那句话: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。”我们曾那样向往快,向往远,向往一切波澜壮阔,可当物理的“远”被隔绝,心灵的“近”却被无限放大,我们与家人,拥有了大段面面相觑的时间,起初是尴尬的沉默,而后,在某个一起包饺子的黄昏,父亲讲起了我童年时他出差在火车上看到的星空,母亲则抱怨起我小学总丢橡皮的旧事,那些被高速生活甩出记忆轨道的故事,一点点捡了回来,原来,最珍贵的史诗,就藏在这些琐碎的、被我们忽略的“平凡”里。
解封的消息传来时,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推开门,重新汇入街巷的人流,阳光有些刺眼,早点摊的油烟气,公交车的报站声,行人匆匆的步履……这一切喧嚣的、蓬勃的“平凡”,汹涌地扑面而来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,却也有了一丝陌生的重量。
我忽然明白,封控像是一面突然立起来的镜子,逼我们照见自己,照见生活最素颜的底子,它拿走了许多,却也诡异地归还了一些——那种对“存在”本身的敏感,对“日常”本身的虔敬,我们总在追逐非凡的焰火,却忘了构成生命本身的,是那稳定燃烧的、温暖的烛光,那些看似重复的、琐碎的、微不足道的日常,才是生命赖以呼吸的、最厚实的土壤。
平凡的日子,原来一直很珍贵,只是我们走得那样急,从未低头看一看,自己正稳稳地踩在珍宝铺就的路上,经此一“疫”,或许我们都能学会,在往后每一个可以自由奔跑的日子里,也时常停下来,摸一摸生活那朴素的、温暖的纹理,因为正是这每一个平凡的“当下”,稳稳地接住了我们所有的过去与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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